
有首诗,诗味儿似乎不浓,流传却很广,幼年时候,玩跳皮筋儿,它是游戏的伴唱,我们边跳边念叨: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多年后,才知道,它的原创是孟浩然,也才品出那20个字,掩埋着那么多的哀伤。
孟浩然的诗歌淡,淡到几乎没有诗;就像他的人,曾经也是那么淡,淡到看不见经营。李白景仰他,说他“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还说“高山安可仰,徒此挹清芬”,意思是说,你的品格像高山一样,仰望不到顶,只能作揖崇仰你清香的德行了。看,老孟这个粉丝,可是铁杆儿的呢。
那正是公元739年,李白刚刚出川,怀抱热望,游历天下,经不住这么一个似是“世外人”的高风的映衬;虽然说,求仕也不是什么叫人自惭形秽的事儿,但总归不如人家孟夫子淡泊清新,于是席间半酣之际,他毫不掩饰地高歌“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李白所言的风流,是“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看看周遭的,远处的,但凡有点资本,莫不广求门路,躬身仕途,以期得到朝廷重用;而孟浩然呢,隐居鹿门,不温不火,不为所动,闲来喝喝酒,兴起写写诗,十足的隐士模样,静谧宁馨。就像东晋陶渊明,菊花一样清幽。
而鹿门,是个正宗的古地方,翻开古籍,伸手随便一掏,就能掏出许多旧事。春秋的汉阴丈人,汉代的庞德公,都在此“栖隐”,为山清水秀的鹿门山,涂抹了一层浪漫的颜色。古地方古风犹存。家门口的“浪漫”人生,似乎是孟浩然的灵魂教化师,他不能不追求与古人神圣的灵魂默契。隐居,一个很好的摩仿哎。闻一多就说:他是为隐居而隐居。
孟浩然,也确有一种气度,将功名利禄视如浮云。公元735年正月,唐玄宗广纳人才,诏令州郡,凡“才有霸王之略,学究天人之际,令五品以上清官及刺史各举一人。”襄州刺史韩朝宗,深识孟浩然的才学,准备向上推荐他,便相约一起去长安。不巧,启程那天,孟的老友突然来访,两人纵酒阔论,情致勃发。家人提醒道:“君与韩公有期!”孟浩然听了,大发脾气,大声叱责道:“酒香沾襟百事轻,管他赴京不赴京!”韩朝宗见此,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一个极有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被孟轻轻放过。眼下没有什么不好的,隐居生活,俨然清茶一杯,虽无浓郁香气,却也清幽绵长,这时期,他写下了《过故人庄》: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孟浩然悠哉游哉,过得很是惬意。
但到40岁上,年届不惑的孟浩然忽然有了困惑,他辗转枕席,反思自己的隐士生涯:不错,他啸傲山林,过得相当不错,但这是另一回事;关键的问题是,隐居,做为心的支点,已经松动,他现在想要入京求仕做一番事业了,这几近睡着的一个心结,忽然醒了。在那样一个英豪尽归的开元盛世,悉心隐逸,做一个职业隐士,似乎是挺让他、也让历史难为情的事。
反复斟酌后,孟浩然跃跃欲试地来到长安;可长安诗界,对他并不“感冒”。直至有天,孟浩然在太学与人联句,吟出了“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这幅云淡雨疏的夜色图景,彻底镇住了那帮自以为是的长安诗人!呵,这个瘦巴巴的湖南佬,竟有一手好才情!他一炮走红,轻松博得众人好感。一时间,王维、张九龄、王昌龄等诗界权贵,都将他奉为座上宾。
但他的“田园风味”并不合科举的“胃口”,公元729年,孟大才子名落孙山。正在失意的当儿,王维相邀饮酒,就去了。谁知酒具刚刚摆上,忽听门外一声:“皇上驾到!”,玄宗皇帝来了。
王维赶紧整肃衣冠,孟浩然彻底慌神。一则无职人员,出现在官署,不合理法;二则科举不中,无颜觐见。情急之下,孟浩然躬身钻到了床底下。玄宗皇帝进屋,看到酒具,疑问。王维只好如实禀报,又极力推荐,说是襄阳才子孟浩然,因怕圣上怪罪,所以躲到了床下。唐玄宗哈哈大笑,说:“朕久闻其名,未见其人,何不请出来见见。”孟浩然只好战战兢兢钻出来谢罪。玄宗很感兴趣,就让孟浩然将最近的诗作念来听听。不清楚那老孟是本质清高不解人情世故,还是要激将皇上,以得重用。信口吟道: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意思是说,世态炎凉,朝廷不理睬,自己怀才不遇,鬓发已白而功名未就。
唐玄宗听罢,极为不悦,他质问孟浩然:“什么叫‘不才明主弃’?朕从来没有抛弃过你,你为什么要诬蔑朕呢?”孟浩然手足无措,哑口无言,唐玄宗拂袖而去,“面试”彻底失败。 好不容易觐见“天颜”,却因应对失误,又失去一次机会。
重挫之下,孟浩然只好选择还乡。长安这个伤心地,让他不忍去又不得不去。他承受着曲折痛苦的内心折磨,在家乡小住数月,便开始了5年的吴越之旅。吴越的自然风光,成为他伤痛的平复剂;热爱自然,向往自由的潜在心理,又渐渐回笼,他似乎寻回了做隐士的感觉。只是,当年的快乐与从容,已经悄悄置换为狂放与酸楚。
其实,隐居江湖也好,高居朝廷也罢,关键的问题是,给心一个稳当的归处,或者,找个支点,把心支稳当了。日子总是要过的。清风徐徐,是好的,白云来去,是好的,燕窝鱼翅是好的,酸菜窝头也是好的。生活中,幸福和形式从来都不是一回事,心安稳了,就看开了,看开了,什么都是快乐的;感觉幸福了就是真幸福了。丢掉些,留下些,这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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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居,得有足够的钱才行啊。
隐居,得有足够的钱才行啊。
此文甚得吾心。高雅得令人陶醉。最喜孟浩然!
从他的经历来看,他确实是很不幸福,但是从他的诗作来看,又觉得他很幸福。他到底幸福不?我反正不知道
隐居,得有足够的钱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