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邢州》——非遗篇74 传统陶瓷乐器烧制技艺——
邢窑有古乐 陶瓷韵味长
一方陶土，经揉、塑、修坯，入窑烈火淬炼，便化作可以吹奏美妙乐声的乐器。在内丘县，依托邢窑得天独厚的资源，传统陶瓷乐器烧制技艺代代流传，从隋唐宫廷雅乐，到民间祭祀礼器，一件件形状各异的乐器，承载着古代音乐史、陶瓷史的多重使命。作为邢台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传统陶瓷乐器烧制技艺第四代传承人，李恒坤扎根内丘邢窑故土，让这种古老的陶瓷乐器奏响新的乐章。
■记者 苏有郎/文 通讯员 姚丽君/图
邢窑瓷乐 音妙方响
太行山东麓的内丘县，是邢窑的核心发源地之一。这片土地蕴藏着优质瓷土资源，催生了辉煌的白瓷文明，也孕育出独树一帜的传统陶瓷乐器烧制技艺。早在先秦时期，原始陶埙便在此萌芽，邢台博物馆珍藏的刺猬状陶埙实物，印证了埙起源于“石流星”的古老传说。北朝至隋唐，邢窑烧制技艺走向鼎盛，陶瓷乐器迎来发展黄金时代，人面三孔雅埙、颂埙、邢瓯方响等乐器相继问世。唐代典籍《乐府杂录》记载，乐师取十二只邢瓯，增减碗中之水，以竹筷敲击，“其音妙于方响”，邢窑陶瓷乐器成为风靡宫廷的雅乐重器。
陶瓷乐器不只是演奏器物，更深度融入民俗礼教。汉唐时期，扁鹊祭祀礼仪、文庙祭孔大典之中，埙是必不可少的礼乐乐器。《诗经·小雅》“伯氏吹埙，仲氏吹篪”的诗句，记录下埙篪和鸣的礼乐图景。宋代之后，邢窑烧制逐渐衰落，但陶瓷乐器烧制技艺并未消亡，它依托民间祭祀习俗，在乡土之间口传手授延续下来。明清文庙祭孔礼制明确记载“埙四”，四人同吹陶埙，礼乐传统守护着这门技艺的一缕火种。只是岁月流转，古窑湮灭，加之手工陶瓷乐器制作耗料耗工，经济效益微薄，到近现代，整套烧制技艺濒临失传，许多古代陶瓷乐器实物只留存于史料与残碎瓷片之中，文字记录更是只言片语。
传统陶瓷乐器烧制技艺拥有多重珍贵价值。历史层面，它串联起陶瓷史与古代音乐史，为研究隋唐音律、古代制瓷工艺提供了实物佐证；文化层面，它把儒家礼乐文化、地方祭祀习俗凝固在泥土器物之上；工艺层面，它制造工序繁复严苛，属于典型的复合型手工技艺，其工艺难度远超普通日用瓷器。它的保护传承，对于地域文旅融合、非遗文创开发同样具备现实开发价值。
家族传承 执着与坚守
走进李恒坤创新工作室，空气中混杂湿润瓷土与窑火余温。年过花甲的李恒坤正屈膝而坐，一手稳稳托住多孔埙坯，一手拿着细修工具，小心翼翼修整埙体音孔，眼神专注沉静，每一次下刀都轻缓克制，音孔大小、深浅，直接决定这件乐器最终能否发出准正的乐音。工作台上摆放半成品陶坯，身后展柜整齐陈列人面三孔陶埙、成套邢瓯方响、陶瓷篪管等形态古朴各异的古乐器，泥土气息萦绕在房间，仿佛在诉说着家族的传承与坚守。
泜水南岸，马峰岗下，悠悠驿路，有个古老的村庄张村铺，张村李氏家族传承着一种祭祖民俗舞曲“跳世平”，加上南岗分布丰富的白矸土和红胶泥，一直沿袭着吹海螺和吹陶埙的习俗，配合“跳世平”，在民俗祭祀时演奏。李恒坤的曾祖李清俊、祖父李丰都曾掌握制埙技艺；传到第三代李寿春，也就是李恒坤的父亲，是村里民办教师，教书近20载，闲暇就自制陶埙、陶口哨，为学生吹奏。少年时代的李恒坤，自小学阶段便跟着父亲学习烧制陶埙、陶口哨，胶泥、矸土、炉火、埙声，成为他童年记忆的底色。
1984年，李恒坤参加工作，当了解到家乡邢窑历史上辉煌的陶瓷乐器传统，内心燃起复原古乐器的念头，从此一头扎进邢窑文化研究与陶瓷乐器烧制研究之中，一干就是数十年。2000年，他参与地方修志工作，接触大量地方文献、古窑遗存标本，对陶瓷乐器的热情愈发浓烈，正式开启系统研究。没有现成完整工艺资料，他就翻阅古籍、比对遗址出土残片，反复试验，一遍遍筛选本地原料，一点点复原隋唐瓷土选取配伍、釉料调配秘方，反复打磨塑模制范、手工捏坯、模具制坯、转轮拉坯全套技法，坚持使用古法窑具还原传统烧制流程，无数陶坯在窑火之中烧废，失败再重来。
漫长试验之后，他终于成功复烧出人面三孔陶埙、瓷埙、原始埙“石流星”、多孔陶瓷埙，复原唐代记载的成套邢瓯“方响”，还创新烧制陶瓷篪管、陶瓷板胡瓢等全新陶瓷乐器。2023年李恒坤获“河北工匠年度人物”称号，李恒坤创新工作室被命名河北省劳模和工匠人才创新工作室。
古老技艺 奏响今朝
过去，陶瓷乐器烧制依靠家族内部口传心授，传承圈子狭小，极易面临后继无人困境。为此，李恒坤打破传统家族传承模式，搭建团队、广收门徒。2015年，李恒坤正式创办李恒坤创新工作室，以此作为技艺传承主阵地。他不仅将手艺传给自家子孙后辈，还组建了复合型传承团队。在工作室，时常可以看到热闹的研学课堂。学生们围坐在李恒坤身边，听他讲解传统陶瓷乐器制作技艺——这是非遗进校园、研学体验传承的现场。
传承的队伍不断拓展，不仅有孩童，更有青年大学生。2024年，河北美院学生董子龙、郭东旭拜入李恒坤门下，普通社会学徒、在校中小学生、高校艺术专业大学生都成为传统陶瓷乐器烧制技艺传承谱系的成员。
李恒坤还走出工坊，带着自己的陶瓷乐器奔赴全国各地开展学术交流与技艺展示。2018年，他赴北京参加全国首届埙艺术展演与学术研讨会，登台作邢窑埙艺术主题学术报告；2019年，前往山东大学中国民俗学会年会，分享陶瓷乐器烧造修复技艺；2024年，承德全国职工工间操大赛工匠市集，他站在摆满各色陶瓷乐器的展台前，现场吹奏复烧的瓷埙，作品得到中华全国总工会领导的肯定。他当选河北省民俗文化协会陶瓷艺术委员会主任，持续推动陶瓷乐器文化的学术研究与对外传播，和首都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建立长期合作关系，推进陶瓷乐器的音乐实践研究。
泥土无言，窑火有音。从祖辈的乡土祭祀陶埙，到今天复原的成套古代雅乐乐器，传统陶瓷乐器烧制技艺已挣脱濒临消散的困境，从家族私藏走向大众视野，在新时代奏响属于燕赵大地的古老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