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 5月 10日 星期
上一期  
第06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3上一篇  下一篇4  
2019 年 5 月 10 日 星期

春天的椿

    寒石

    喜欢香椿,单这“椿”字,就讨人喜——木字傍春,一棵树长在春天里,饱含满满的绿意和春天气息,让人瞅一眼就心生欢喜。想来老祖宗是偏爱椿的,天下那么多树,单把这一美名授予了它!

    椿在春分、清明时节开始生发、萌芽,橙赤、红嫩的椿芽倦曲如孩儿的粉拳,后慢慢舒展。但是,局外人并不易见识这一进程,通常,椿的嫩枝丫还没在枝头上踢腾开,就已被纷沓而至的袭扰摧折个净光,人们拗其头、折其脑、采其叶,无所不用其极。结果,兴匆匆赶去采椿的人,见到的永远是一幅光溜溜枝干支楞在明媚春光里的景观,与滴翠凝绿的三月形成鲜明反差。

    椿因其美味和极高的营养价值而广受青睐,自古是人们尝春、咬春的野菜之一,可谓风行东西,南北通吃。民间所谓“春八仙”者,其中之一就是香椿,有“一箸入口、三春不忘”的说法。香椿在老北京人爱吃的炸酱面里也扮演重要角色。有一首关于制作炸酱面的歌谣是这样唱的:“青豆嘴儿、香椿芽儿,焯韭菜切成段儿;芹菜末儿、莴笋片儿,狗牙蒜要掰两瓣儿……”

    椿的香颇奇特,类似于香菜或臭豆腐,好之者谓芳香,恶之者闻之掩鼻。这跟口味没关系,更多是习惯。袁枚在《随园食单》中说:“香椿拌豆腐,到处有之,嗜者尤众。”康有为有首《咏香椿》的诗,曰:“山珍梗肥身无花,叶娇枝嫩多杈芽。长春不老汉王愿,食之竟月香齿颊。”汪曾祺也曾在《人间滋味》中写道:“香椿拌豆腐是拌豆腐里的上上品。嫩香椿头,芽叶未舒,颜色紫赤,嗅之香气扑鼻,入开水稍烫,梗叶转为碧绿,捞出,揉以细盐,候冷,切为碎末,与豆腐同拌,下香油数滴。一箸入口,三春不忘。”可见香椿香郁独特,但还是好之者多。香椿拌豆腐可能是中国菜里面最有人缘的一道,从普通食客、文人到美食家、文化大师,不知多少人为之心心念念,究其缘由,还是香椿的缘故。

    我幼时不好香椿,非但不觉其香,甚而觉其臭。后来多吃吃,就习惯了。邻家院子里栽着几棵香椿,几支侧枝隔墙斜逸到我家院子,每年清明前后,叶梗透着鹅黄色的嫩绿,叶尖则呈玛瑙色的淡红,晶莹剔透,煞是好看。母亲总是让大哥踩把凳子上去,把椿芽细细采了,捆成一匝,给邻家送去。可是每次,邻家总是原封不动把椿芽退回来,说伸到你们家的椿芽就是你们的,只管采了炒鸡蛋或凉拌了吃,不用客气。过一年,我们两家总又要过一遍有关香椿芽的客套情结。我不解,说送来送去的,麻烦。母亲道:“椿芽发了不及时采,长成枝,遮阳,自家院子太阳会越来越窄;邻家栽的树,邻家的椿芽,长多大,隔多少年都是邻家的,关系再好也不能随便。”这是母亲通过椿芽告诉我们兄妹几个一个朴素的做人道理。

    好东西往往是最纯粹的。香椿芽除了拌豆腐,基本就剩炒鸡蛋、凉拌和腌渍几种吃法,且做法都极简洁:第一步淖水,第二步即进入实质的炒、拌、腌阶段。老北京有种椿鱼儿,把淖水后的椿芽儿挂上蛋糊油炸成金黄色,貌似一尾尾小鱼儿。这吃法个人不推崇,想这么嫩生的椿芽儿,要经受热火重油的煎熬,不是味儿。

    香椿营养丰富,富含钙、磷、钾、钠等微量元素,民间有“常食椿巅(椿芽),百病不沾,万寿无边”的说法,被称为长寿菜。椿本身也是种长寿树。《庄子·逍遥游》载:“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所以古时常用带椿的词来形容福寿绵延。且椿芽生发极快,欣欣荣荣,古人也把香椿当做吉祥树,种在庭前屋后,既可年年迎春尝春,又寓意家宅兴旺。

    椿年年要为人类奉献几茬葱嫩幼芽,成材率极低,我们见到的椿永远是关节暴突扭曲、一身斑疤、一树沧桑样子,但这不妨碍它成为一种优质木材,其木心红褐,纹理通直,花纹美观光润,且清香宜人,被誉为“中国的桃花心木”,并有“辟邪木”“百木之王”之称。

    一棵椿站在春天里,成全了人们对一棵植物的审美和景仰,也成全了人们对自己味蕾的一次次放任。